上天入海,张家版图天地阔
生前身后,赢得子孙陌路名
2016年1月20日,年届90岁的“船王”、长荣集团创始人张荣发在台北病逝,留下一个价值逾5600亿新台币的商业帝国。消息传出,台湾商界为之震动。长荣集团作为横跨海运、航空、酒店、钢铁等多个领域的跨国企业,其接班人之争迅速成为街头巷尾热议的焦点。张荣发的离世,不仅是一个时代的终结,也揭开了其家族内部暗流涌动的序幕。
货轮甲板起家的全球航运巨头
1927年,张荣发出生于中国台湾宜兰苏澳,7岁举家迁往基隆。基隆作为台湾北部最重要的国际商港,船舶往来,桅杆如林,自幼便给张荣发留下了深刻印象。他的父亲、大哥、二哥都是船员,家庭环境使他早早接触了航海事业。14岁时,张荣发便进入日本船公司,从最底层的杂工做起,扫地、搬运货物、清理船舱,什么活都干。半工半读的日子里,他白天在船上劳作,夜晚挑灯学习航海知识,靠自学一步步转型成为专业航海人员,并先后考上考上三副、升上大副,直到成为船长。
1966年,张荣发踏入创业征程。最初,他与人合作开设中央海运,近距离从事一些散货运输。但不到两年,合作便告吹。1968年,41岁的张荣发以一艘超过15年的老货船,创立了自己的航运公司:长荣海运。他将货船命名为“长信号”,在雄心壮志中重新启航,历经17载风浪,成为“世界集装箱航运之王”和“海上皇帝”。
当时,台湾经济开始迅猛发展。张荣发判断到台湾会与世界的联系越来越密切,航运公司必须要走向深海以求发展。在长荣海运成立的第二年,他便开辟了中东航线。借着台湾外销中东货物规模大增的趋势,长荣海运在航线上正式站稳了脚跟。开辟中东航线之后,张荣发又开辟了中南美航线。
在航运的过程中,张荣发逐渐意识到做散货运输难有大发展,未来航运的主流一定会是集装箱运输。在20世纪70年代全球石油危机冲击,许多航运公司收缩战线之际,张荣发反而逆势扩张,大胆订购新式全集装箱船。1975年,长荣海运实现台湾至美国东海岸定期航线的首航。1979年,长荣海运开通全球首条远东至欧洲全集装箱定期航线,打破了欧洲远东班轮工会对亚洲国际航线的统治地位。1983年,长荣海运开辟了东西双向的大西洋全集装箱定期航线,书写了全世界航运业的新历史。1984年,张荣发打破一条船只能在两地定点直航的模式,创造了环球航线模式,让过去由三条船分别从台湾跑美国、欧洲、中东三条航线改为一条船可以从台湾到美国,再从美国到欧洲,从欧洲到中东,从中东一路返回台湾,大大节省了过路费和人员成本。到1985年,张荣发新购了24艘新货柜船,长荣海运成为全球最大的集装箱船队,张荣发因此被誉为“海上皇帝”。“从最初的600TEU(港口吞吐量),到率先做1200TEU,全世界的眼睛都亮了。”张荣发曾激动地回忆。
张荣发的商业版图并未止步于海洋。1988年,台湾正式开放了民营航空业。1989年10月,张荣发正式成立了长荣航空公司,并于同年10月6日向美国波音公司及麦道道格拉斯购买了26架飞机,总金额达36亿美元。1991年6月24日,经过将近两年向台湾当局不断的申请,长荣航空最终拿到了“民用航空运输业许可证”。7月1日,长荣航空作为台湾首家民营国际航空公司正式启航。张荣发把长荣海运先进的管理经验悉数改良应用到长荣航空上,努力打造世界顶级的服务品牌。随后三四年,长荣航空陆续开通了亚、欧、美、澳等大洲等30多条航线,与台湾老牌航空巨头华航并列为台湾两大航空公司。2002年,长荣航空在台湾上市。“海上皇帝”在天空中也拥有了自己的一片王国。
随后,长荣酒店、长荣钢铁、长荣重工等板块相继落地,形成以海运为核心、多产业协同的跨国集团。至2015年,长荣集团年营收突破3000亿新台币,旗下长荣海运位列全球航运公司前三,长荣航空则跻身世界一流航空公司。
除了海陆空的商业成功,张荣发还积极从事慈善事业。1985年,张荣发便成立“财团法人张荣发基金会”,持续专业地开展公益慈善事业。2008年四川汶川地震的第三天,长荣集团即宣布捐助1000万美元;2008年,张荣发在清华大学设立“清华之友——张荣发助学金”,赞助清华贫困学子完成学业,还在2011年捐赠设立了“清华之友——张荣发清寒学生家庭扶助金”。2009年台湾发生大水灾,长荣集团第一时间捐赠4亿新台币,张荣发个人捐款1.2亿新台币。2014年8月12日,张荣发将以个人名义通过云南省红十字会向云南鲁甸地震灾区捐款1000万元人民币。因对社会做出的公益贡献,2008和2009年,张荣发连续两年都被《福布斯》评为“亚洲慈善家”。2012年2月7日,张荣发更公开宣布,身后仅将股票留给子女,其余个人财产将全数捐给基金会做公益之用。
尴尬的遗嘱
关于二代接班人问题,张荣发在20多年前就有过布局和思考,但这些安排却因家族结构的复杂性和其个人想法的变化而充满波折,最终埋下了纷争的种子。
张荣发先后娶了两房妻子。其中,与大房妻子林金枝育有三子一女,分别是长女张淑华、长子张国华、次子张国明、三子张国政。与二房妻子李玉美育有一子,即四子张国炜。2014年6月,大房林金枝去世不到1年的张荣发方才以88岁高龄迎娶二房。这种多房家庭结构,在传统企业中本就容易衍生出复杂的继承关系。
1996年,张荣发启动了第一次交棒计划,让时年40岁的长子张国华接掌长荣海运,并让女婿郑深池来协助打理长荣航空。然而,这次安排并未持续太久。据业内传闻,张荣发对张国华在航运业务上的一些策略和做法逐渐产生不满,于是在2004年,张荣发启动了第二次交棒计划,将长荣海运从张国华手中转移给了三子张国政。同时,因翁婿之间在航空业务上的理念分歧加剧,郑深池最终被逐出长荣集团的管理层。这段时期的权力更迭,已经显露出家族内部在经营理念和控制权上的微妙张力。
与此同时,二房所生的四子张国炜逐渐崭露头角。张国炜出生于1970年,毕业于加州州立大学经济学硕士。与几位同父异母的兄长相比,张国炜对航空业展现出极高的热情和天赋。1996年张国炜进入长荣集团,历任长荣航空基层维修、运航岗位及经理、协理等职。2005年任长荣航空总经理。
而说起张国炜的婚姻状况更为人乐道,甚至被人称为是“爱美人不爱江山的痴情太子爷”。2000年,张国炜与长荣空姐蔡菁珊结婚,半年后离婚;2006年,张国炜又和长荣前空姐、有“长荣之花”之称的叶淑汶相恋,并在9月26日正式结婚。张荣发在两人相恋时就极力反对,到了后来儿子结婚,父子关系正式破裂,张荣发一气之下解除了张国炜在长荣的所有职位,并将其赶出家门。张国炜毫不示弱,为了宣示决心,他先后放弃了其持有的长荣航空、长荣国际的股票以及在台北的住宅,总值约20亿新台币的资产,带着老婆孩子跑到了美国,一待就是三年。在这三年里,张国炜学起了飞机驾驶、维修,考取了波音777等大型客机的正式驾驶执照,即便后来当上了董事长,他每个月也会至少执行1次飞行任务。据说他还把整个飞机300多万个大小零件的功能都烂熟于心,甚至每一颗铆钉的位置都了如指掌。
张荣发虽然屡放狠话,但心里实际从未放下这个最疼爱的小儿子。2009年,张荣发和张国炜的父子关系回暖,张国炜重回长荣航空。回国后,他选择从基层维修工作做起。在基层的那几年,让张国炜对集团的运作更加熟悉,也逐渐展现出自己的管理才华。2013年,张国炜担任长荣航空董事长。在张国炜主持下,长荣航空成功加入了星空航空公司联盟,成为台湾地区首家加入该联盟的航空公司;他还致力于扩大长荣航机编队,在2015年11月底订购了26架波音飞机,使长荣航机队架数突破百架。2010、2012年,长荣航空被美国著名旅游杂志《Travel & Leisure》评选为“全球十大最佳航空公司。在张国炜执掌长荣航空的三年中,年销售收入平均增长7%,2015财年的收入更是创造了1376亿元新台币的历史记录,利润率远高于台湾“航空一哥”华航。张荣发也忍不住夸赞他:“这个猴囝仔,实在很努力。”
在张荣发生前的时期,他将海运板块交由大房诸子女主导,而四子张国炜则在父亲支持下掌管航空业务。这种“海空分治”的格局,在张荣发生前维持了家族关系的基本平衡,却不料在其离世后,因一份遗嘱迅速演变为利益之争。
2016年2月18日,张荣发去世8天后,张国炜公布张荣发在2014 年立下的遗嘱:因为我年事已高,特立遗嘱,存款、股票及不动产,全部由四子张国炜单独继承,并由张国炜在我百年之后接任集团总裁。虽然此前大房子女均已在长荣集团持有相应的股份,此时不再安排相应财产可以理解,但是张荣发在遗嘱中对大房子女几乎只字未提。因此,这份遗嘱被戏称为“最偏心的遗嘱”。
遗嘱公布后,张国炜随即依据遗嘱内容,宣布自己为长荣集团总裁兼长荣航空公司董事长,管理全集团事务。然而,剧情并未按照张荣发遗嘱预设的轨迹发展。这份“偏心的”遗嘱彻底激化了大房子女长期积压的不满情绪。三兄弟加上大姐的老公共四人,合计持有长荣集团19.08%股份,远远超过张国炜。他们迅速利用这一优势展开反击。3月22日,趁着张国炜亲自驾驶长荣航空的班机从台北飞往新加坡途中,大房子女召开董事会,宣布撤销集团管理总部和总裁一职,长荣系所有子公司的人事和管理权归原单位。此举无异于釜底抽薪。长荣航空飞行安全部门更是以安全考量为由,拒绝让张国炜从新加坡开飞机回台湾,另派机师接替了他的飞行任务,张国炜只能以乘客身份坐飞机回台。回到台湾后,张国炜透过律师发表声明表示“心寒”“不再考虑回长荣”。这场以一敌四的“内斗”,最终以张国炜寡不敌众落幕。由此张国炜正式退出长荣航空的董事会,大房全面掌权。
走向陌路
但大房子女并没有就此收手,接下来他们瞄准了张国炜持有的长荣集团的股份。他们拿张荣发曾经说过要捐赠财产做公益的事做文章,利用媒体给张国炜施加道德压力,胁迫张国炜捐出长荣集团股权。或许是张国炜厌烦了这场“家产纷争”,他决定远离是非,把手中的股份全都捐出,离开长荣集团后筹资重新创业。在接受记者采访时,他直言:“在那里和哥哥们争遗产很没出息,我们年轻人就是该自己打拼。”
2018年5月,张国炜成立星宇航空,决心从头开始,重返他挚爱的航空业。或许在他心中,此后与这个父亲一手创立的长荣集团再无任何关系了。
然而,纷争并未因张国炜的离开而平息。2016年,就在遗嘱公布后不久,三子张国政提起遗嘱无效诉讼,主张遗嘱中不是张荣发亲自签名,张荣发也未亲自指定2人以上见证,不符合遗嘱要件。张国炜则针锋相对,请求法院确认遗嘱效力并进行遗产分割。法院认为,张荣发生前虽反复住院,但根据见证人时任长荣集团总裁特助刘孟芬、集团监察人柯丽卿、总裁特助吴界源、法务执行长戴锦铨4人的证词,张荣发清楚知道遗嘱内容,并在签名后将遗嘱密封,足以证明张荣发当时意识清醒,具有制作遗嘱的能力。遗嘱上张荣发的签名,经进行笔迹鉴定,也系其亲自签署。张国政一方败诉后随即上诉。2023年4月25日,台湾高等法院维持了一审判决。张国政旋即又上诉至最高法院。2024年,最高法院判决确认张荣发遗嘱有效,其遗产在去掉遗产税后,张国炜作为遗嘱指定继承人,继承140亿台币。二房太太及大房子女每人继承20亿台币特留分。
历时八年的台湾船王遗产案终于落下帷幕。然而,这八年的诉讼,耗尽的不只是时间和金钱,更是本就脆弱的亲情纽带。兄弟相争、亲情割裂。更令人唏嘘的是,除了大房与二房之间的争斗,大房三兄弟也在争斗中滋生新的矛盾。长荣集团内部逐渐分裂成以长子张国华为首的“哥哥派”,和以次子张国明、三子张国政为首的“弟弟派”,两派势力在公司内部明争暗斗,势同水火。张荣发遗嘱末尾那句“愿众子女及孙辈们皆能和睦相处”的遗愿,最终成为颇具讽刺意义的注脚。
【传承笔记】
● 遗产规划是一个系统,这个系统包括家族契约、共有财产约定、夫妻财产约定、遗嘱、遗赠、民事信托(遗产信托等)、营业信托(保险金信托、股权信托、家族信托等)、股权架构、离岸信托、离岸基金会、公证等工具的量体裁衣与组合运用。张荣发家族传承失败的启示,首先在于单一传承工具导致系统性风险。张荣发仅凭一份“偏心的遗嘱”来进行偌大家族财富的传承安排,其风险显而易见。
● 家族公司是财富家族的核心资产。公司资产是以股权为媒介来实现家族的财富目的的。民事法律关系和商事组织法深刻交融,成为家族争议涉及公司内容是司法实践中的难题。张荣发在遗嘱中规定公司董事长由张国炜继承,就越了“公司法的权”。再者,资本优先的原则,决定了在公司治理中“股权说了算”,这是长房三兄弟得以翻盘的法理基础,也从而使张荣发的遗嘱安排落空。
● 两房长期“海空分治”形成利益割据,情感裂痕在遗产分配中爆发,商业理性让位于家族恩怨。在股权结构上,大房子女通过交叉持股掌握核心资产,张国炜缺乏制衡力量,加之董事会的权利在现代公司治理中走强,董事会的表决一人一票,权力格局向大房天然倾斜。从这个角度看,张国炜被挤兑出具,亦在所难免。
● 财富传承不仅仅事关家族长,也是整个家族的大事。一定意义上讲需要整个家族通力协作才可能完成。智者千虑必有一失,张荣发将遗嘱作为一个私密的工具,封存起来,是糊涂的。甚至可以这样讲:你想让身后子孙们起官司吗,那么就订一份只有你自己知道的遗嘱吧!看看那些成功传承的家族,往往是通过家族规约、家族宪章及相关家族组织机构,把整个传承的顶层架构公之于整个家族,然后再通过遗嘱等配套的相关安排,来一步步推进传承大业的。先明后而后不争。